一、前言:當求助等同於暴露
在任何社會裡,遭遇家暴、恐嚇或客戶暴力的人,理論上都應能透過報案、驗傷、聲請保護令、或尋求社福與醫療體系得到立即保護。然而,對許多外送茶工作者而言,「報案」常不是通往安全的入口,而是另一道可能把自己推向更高風險的門:身分暴露、工作被取締、遭到道德審判、甚至被當成犯罪或治安問題的來源。當人們在理性計算後發現「求助成本高於沉默成本」,沉默就會被制度性地生產、被群體性地複製,形成典型的「沉默螺旋」——越不敢說,就越看不見;越看不見,就越容易被說成「沒有問題」。
本文將以制度設計、執法實務、社會污名與資訊不對稱的交織,分析外送茶工作者在遭遇暴力後為何不報案,以及「報案反遭查緝」如何成為沉默螺旋的推進器;並提出可落地的改革路徑:區隔保護與查緝、建立安全通報機制、強化反歧視與隱私保護、以受害者中心的跨機關協作,讓「求助」回到其原意——降低風險,而不是加碼懲罰。
二、概念框架:沉默螺旋與「制度性噤聲」
1. 沉默螺旋的社會心理邏輯
沉默螺旋理論強調:個體會觀察社會氛圍,擔心被孤立或被懲罰,而選擇不表態。當某一群體的聲音在公共領域被壓低,其成員更難判斷「我不是少數」,沉默便加速擴散。對外送茶工作者而言,這種擔憂不是抽象的「被討厭」,而是具體的後果:被逮捕、被曝光、被家人切割、被迫搬家、被拒絕就醫或就業,甚至被施暴者藉由「你去報警我就告你」來反制。
2. 制度性噤聲:當國家介入以「治理」取代「保護」
制度性噤聲指的是:法律、行政流程、執法文化與社會服務的配置方式,讓某些受害者「即使說了也無用」,甚至「說了更糟」。如果保護機制與查緝機制捆在一起,受害者等於必須用「自我揭露」換取安全;但揭露本身又可能觸發懲罰。此時沉默不是個人性格,而是制度誘發的理性選擇。
三、暴力情境的特殊性:家暴、恐嚇、客戶暴力的交疊
1. 家暴:親密關係暴力與經濟依附的雙重枷鎖
不少外送茶工作者在親密關係中承受控制:限制交友、監控通訊、扣留證件、威脅揭露工作、掌控收入。施暴者常利用社會污名作為武器:一句「我去警局講你在做這個」就足以讓受害者退縮。即使法律上家暴保護令不應因工作身分而差別對待,實務上仍可能出現「先問你是不是在做非法的」的盤問,造成二次傷害。
2. 恐嚇:從「要錢」到「要命」,以及數位時代的放大器
恐嚇可能來自前任、掮客、同業競爭者、或曾接觸的客戶。數位工具讓恐嚇更精準:截圖、錄音、定位、肉搜、散布私密影像或聊天紀錄。對外送茶工作者而言,這些資料一旦外流,往往不只意味名譽受損,更可能引發家庭衝突、孩子被霸凌、房東拒租、銀行或平台帳號被關停。恐嚇因此具有「一擊多殺」的效果,使報案前的風險評估更趨保守。
3. 客戶暴力:交易情境中的權力不對等與「可得性」錯覺
客戶暴力包含毆打、性暴力、搶劫、勒索、強迫不戴套、強迫拍攝、或以差評與曝光威脅。因為交易發生在私密空間、短時間、且常無第三方在場,證據取得困難。更關鍵的是:若受害者擔心警方把重點放在「你在做什麼」而不是「你被怎麼對待」,那麼報案的預期效益便大幅下降。
四、「報案後反遭查緝」的機制:風險如何被制度製造
1. 執法目標混淆:把受害者當成「線索」或「績效」
當警政系統的考核、媒體曝光與治安敘事把性交易視為「掃黃成果」,第一線容易把報案事件當成查緝契機:順便查身分、查場所、查金流、查同夥。受害者的求助被重新定義為「案源」。在這種情境下,外送茶工作者會學到:你越誠實、越合作,你越可能被處理成「違法者」。
2. 程序性暴露:報案流程要求的資訊,會反向成為證據
報案通常需要描述時間、地點、事件經過、涉案人身分特徵。對外送茶工作者來說,這些資訊同時也揭露了工作地點、工作方式、聯絡管道、甚至同住同業。若警方在筆錄中記載大量與暴力無關、卻足以指向查緝的細節,受害者會產生合理恐懼:這份筆錄可能變成下一次臨檢或搜索的起點。
3. 道德審判與責怪受害者:讓人覺得「我不值得被救」
在一些案例裡,受害者可能被詢問「你為什麼要去那裡」「你自己也有問題吧」。這類語言不是單純失言,而是把暴力合理化、把責任回推到受害者身上。當外送茶工作者預期會遭到羞辱或被當成麻煩,沉默就會成為保護自尊與避免創傷再現的策略。
4. 法律定位的灰區:不確定性就是風險
當行為被模糊地歸類為違規或犯罪,或各縣市執法強度不一,受害者無法預測報案後會發生什麼。不確定性本身就是風險,會被人們以最壞情境估算。只要社群裡曾有人「報案結果反被帶回去」,這個故事就會成為集體記憶,放大所有人的恐懼。
五、沉默螺旋如何運作:從個人理性到群體沉默
1. 成本—效益計算:安全、名譽、收入、家庭關係的權衡
外送茶工作者在遭遇暴力後,往往要在多重損失中選擇「哪一種比較小」:報案可能帶來短期保護,但也可能造成收入中斷、搬遷成本、被家人發現、孩子被社工或學校關注、甚至被媒體曝光。沉默雖然讓暴力未必停止,卻能維持表面秩序與最低生計。當制度把求助變成高賭注選項,沉默就會是可預期結果。
2. 社群傳播:以故事、警示與「黑名單」取代正式通報
因為不信任正式系統,外送茶工作者常依靠同儕網絡:口耳相傳某客戶危險、某區域不要去、某掮客會動手。這些非正式機制能即時降低風險,但也有侷限:難以驗證、容易誤傷、也無法把加害者帶入司法處理。更重要的是,它強化了「外部世界不安全」的集體想像,讓更多人選擇遠離警方與公共服務。
3. 可見度下降:暴力被低估,政策被誤判
不報案導致官方統計顯示「案件不多」,政治與媒體便容易宣稱「問題不嚴重」。資源因此不投入:沒有專責窗口、沒有訓練、沒有保護措施。可見度下降反過來又讓報案成功率更低,形成自我強化的螺旋。
4. 自我責怪與習得性無助:沉默內化為「我只能忍」
長期處於被忽視與被羞辱的環境,受害者可能逐漸相信「我說了也沒用」「反而害到自己」。沉默不再只是策略,而是內化的世界觀。這種心理狀態會降低求助意願、增加創傷後壓力、也讓施暴者更容易得逞。
六、制度改革的關鍵:把「保護」從「查緝」中拆開
1. 安全報案與「免予查緝」窗口:先救人,再處理其他
要打破沉默螺旋,第一步是建立可信的承諾:報案是為了保護受害者,而不是追查其工作。可以設計「暴力受害優先」的通報路徑:針對家暴、性暴力、恐嚇、傷害等案件,明確規定受理時不得以受害者的工作狀態作為查緝起點;除非涉及更高危害(如人口販運、強迫、未成年人等),否則不得把受害者資訊用於行政裁罰或掃蕩行動。這種制度化的「防火牆」能降低外送茶工作者報案的預期成本。
2. 隱私與資料最小化:筆錄只記需要的,不為查緝蒐集
建立「資料最小化」原則:與暴力構成要件無關的工作細節,不應被要求、也不應被記錄。若必須記載某些關鍵情節,也應採取去識別化、限制閱覽權、設定保存期限與調閱紀錄。受害者要能清楚知道:我的資料會被誰看、會用在哪裡、多久後刪除。當制度願意用程序保障來換取信任,報案意願才可能回升。
3. 受害者中心訓練:把「質疑」換成「支持」
對第一線警員、社工、醫護建立一致訓練:避免羞辱性提問、避免道德化語言、以創傷知情(trauma-informed)方式詢問。關鍵不是「對性產業持什麼立場」,而是「看到暴力就先止血」。同時要建立督導與申訴機制,讓外送茶工作者在遭受不當對待時有救濟路徑。
4. 跨機關合作:警政、社政、衛政與民間組織的協作網
單一機關難以處理多重需求:緊急庇護、法律扶助、心理支持、經濟協助、兒少照顧、居住安全。可以建立地方層級的協作網絡,讓受害者一站式轉介,且由受害者同意後再共享必要資訊。民間倡議組織與同儕支持團體能扮演「信任中介」,協助陪同報案、翻譯制度語言、確保受害者權益被尊重。
(補充)前線情境模擬:為何「一句話」就會讓人退回沉默
想像一位受害者在深夜走進派出所,她身上有瘀青、手還在抖。她需要的是被相信、被安置、被告知下一步。但如果迎接她的第一句是「妳怎麼會去那種地方?」第二句是「妳是不是也有違法?」那麼整個流程就被重新定義成審判。相反地,若第一線先做的是協助拍照留存傷勢、安排女性警員或社工在場、說明保密與轉介方案、並明確告知「我們先處理暴力」,受害者的身體會先放鬆一點點。制度的差異往往不在宏大口號,而在這些細節:語氣、順序、是否給選擇、是否讓人感到可預測。
七、從政策語言到實作細節:可落地的工具箱
1. 「暴力安全通報卡」:清楚告知權利與流程
製作簡明的權利告知:報案後你有哪些選項、哪些情況可匿名、如何驗傷保存證據、如何聲請保護令、遇到不當對待如何申訴。並提供多語版本與線上匿名諮詢。對外送茶工作者而言,降低資訊不對稱本身就是降低恐懼。
2. 第三方陪同與法律扶助:把孤立變成有後援
設計制度讓受害者可要求第三方陪同做筆錄,並提供法律諮詢與緊急代理。陪同者可以是社工、律師、或受訓的同儕志工。當外送茶工作者不再單獨面對權力機器,沉默螺旋就會被鬆動。
3. 反恐嚇與數位證據支持:讓「截圖」能進法庭
提供標準化指引:如何保存聊天紀錄、通話錄音的合法性界線、如何做時間戳記、如何備份雲端證據、如何避免二次外流。並建立警方或檢方的數位鑑識支持窗口,提高取證效率,讓恐嚇者知道「你以為她不敢報案」不再成立。
4. 以加害者為中心的風險管理:把資源對準施暴者
很多暴力事件的可預防性很高:重複施暴的客戶、習慣勒索的掮客、長期家暴的伴侶。若制度能把焦點放在加害者,而不是受害者的工作身分,就能提升嚇阻效果。對外送茶工作者而言,最有力的訊號是:你報案後,被處理的是施暴者,不是你。
八、公共論述的轉向:去污名不是「鼓勵」,而是「減害」
社會常把保護外送茶工作者與「鼓勵犯罪」混為一談,導致政策容易政治化反噬。但必須區分:保護免於暴力是基本人權,不以職業分級。就算社會對性產業的規範仍有爭議,也不應讓暴力成為「你活該」的附加懲罰。去污名並非替任何產業背書,而是承認現實存在、並把傷害降到最低。若公共論述能建立這個共識,就能降低第一線人員的偏見壓力,也能讓受害者更願意走向制度。
九、結論:讓沉默停止轉動
沉默螺旋之所以可怕,是因為它讓暴力像霧一樣散開:人人知道存在,卻難以被看見;偶爾有人喊一聲,卻被制度的回音嚇退。對外送茶工作者而言,「報案後反遭查緝」不只是個別事件,而是集體學到的風險公式:求助=暴露=被處罰。要打破這個公式,就必須把保護與查緝拆開、把資料使用設防火牆、把羞辱性文化換成受害者中心、把資源對準施暴者、並以跨機關協作提供可依靠的後援。
當制度能讓受害者相信「你說出來會更安全」,沉默螺旋才會反向旋轉:有人敢報案、案件被看見、資源被投入、成功案例被傳播、更多人願意求助。最終,社會不必先就性產業取得完全共識,才能先做一件最基本的事——讓任何遭遇暴力的人,都有權利被保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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