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前言:當「城市更新」成為看不見的驅離機器
在許多城市的治理敘事中,「治安改善」「市容整潔」「觀光友善」「產業升級」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公共利益。然而,當政策工具與道德語言結合,某些群體會被默默移出可被看見、可被討論、也可被保護的都市核心。定點茶工作者(此處指涉在城市中以非正式、非合法或高度灰色方式從事性服務的女性群體)往往成為最容易被「清理」的對象:她們被要求離開商圈、學區、捷運周邊與更新地段,轉而聚集到邊陲地帶、工業區、河堤旁、山坡地、城鄉交界的狹小巷弄與臨時聚落。
表面上,這被包裝成「降低衝突」「避免影響居民」「維持公共秩序」;但從空間政治的角度看,這是一種以城市規劃、警政與房地產市場為主體的「性別化空間治理」:把被視為「不潔」「不體面」「不適合出現在公共視野」的女性,挪移到更難獲得資源、救援與權利可視性的地方。最終形成一種可稱為「性別空間隔離」(gendered spatial segregation)的治理結果:女性的身體與勞動被空間化地管理、分區、隔離,而城市核心則被重新包裝為「乾淨、安全、可投資」的商品。
本文將以都市治理、空間正義與性別政治為分析框架,說明定點茶工作者被迫搬遷至邊陲地區的形成機制、涉及的治理工具、造成的傷害與風險外部化,並提出以人權、公共衛生與城市正義為導向的替代政策路徑。
二、概念界定:什麼是「性別空間隔離」?
「性別空間隔離」不是單純的居住分布差異,而是一種透過制度、政策、治安治理與市場力量共同作用,把特定性別群體與特定類型勞動「固定」在某些邊緣空間的過程。它具有三個核心特徵:
可見性的管制:不是消除現象,而是讓它離開城市的「展示櫥窗」——商業街廓、地標周邊、觀光動線、捷運出口。
資源的抽離:邊陲地區往往交通不便、照明不足、監視密度不均、醫療與社福資源稀薄,女性更難獲得緊急救援、法律協助與心理支持。
風險的外包:城市核心獲得「整潔」與「投資價值」,風險與暴力卻被轉移到治理弱區:更高的犯罪風險、更低的報案率、更高的健康危害與更低的政策能見度。
換言之,性別空間隔離的本質是:把城市的道德焦慮與政治成本,搬到城市的邊界去承擔。
三、形成機制:定點茶工作者為何會被「推」向邊陲?
定點茶工作者搬遷並非單一政策導致,而是多重力量疊加的結果。以下可歸納為五條典型路徑:
1)警政治理的「熱點管理」:以驅離替代問題治理
常見作法包括:加強取締、臨檢盤查、路口攔查、針對「疑似」對象的身分查驗、以「妨害風化」「妨害安寧」「妨害交通」等名義反覆開單。其效果不必然降低交易,只是迫使從業者改變活動區位,形成「政策追逐效應」:警力越集中處越難生存,越邊緣處越容易形成聚集。
2)都市更新與房地產市場:以「地價」重新定義誰有資格留在核心
當某區域進入都更或重大建設期,房東與仲介會更積極「排除負面印象」,租屋市場也會透過提高租金、縮短租期、提高押金、要求更嚴格的身份審查來篩選租客。定點茶工作者在資本市場眼中被標記為「風險租客」,更容易被拒租或被迫搬離。這種排除不必訴諸明文歧視,只要以「房屋用途」「社區規約」「鄰里觀感」等理由,即可完成。
3)地方政治與民意壓力:把「居民反彈」轉化為治理正當性
在選舉與民代壓力下,治理者傾向採取可快速展示成果的策略:掃蕩、淨化、驅離。政策語言常以「保護婦幼」「守護家園」「維護學童安全」包裝,將定點茶工作者置於與「家庭」對立的位置。這種道德化話術把複雜的社會與經濟問題簡化為「把她們趕走」,使邊陲成為政治上最方便的「收納空間」。
4)社福與公共衛生體系的缺位:沒有替代方案的「趕走」
如果城市缺乏低門檻的健康服務、匿名友善的醫療與心理支持、就業轉銜、債務協商與安全住宿,定點茶工作者就只能依賴非正式網絡生存。當核心區的生存空間被壓縮,她們只能去「更便宜、更不被管」的地方。邊陲不是選擇,而是被制度推到只剩下的選項。
5)數位治理與平台化:看不見的分區與「風險地理」
當城市依賴監視系統、資料分析或民眾檢舉平台,某些區域會被標記為「風紀熱區」。被標記後,巡邏密度上升、盤查更頻繁、租屋更困難,形成自我實現預言。即使沒有明文「分區政策」,也會透過資料化治理產生事實上的空間隔離:核心區變得更難進入,邊陲成為被迫的集中地。
四、邊陲化的後果:從「看不見」到「更危險」
把定點茶工作者推向邊陲,最大的問題不在於「位置改變」,而在於權利與安全條件被同步抽離。其後果至少包含以下六個面向:
1)暴力風險上升:照明、交通與救援鏈斷裂
邊陲地帶常見照明不足、監視死角多、警力巡邏不固定、公共運輸班次少。從業者更難快速離開現場或求助,遭遇搶劫、勒索、性暴力或強迫交易的風險提升。加上「不敢報案」的沉默文化,使暴力更容易循環。
2)健康風險擴大:預防與醫療資源變遠
匿名篩檢、避孕用品取得、性病治療、心理諮商等資源,通常集中在醫療量能較好的區域。當空間被邊緣化,公共衛生的可近性下降,造成疾病風險外部化到整體社會——但政治責任卻被切割掉。
3)經濟脆弱化:市場變差、仲介剝削增加
邊陲區客源較不穩定,從業者可能被迫接受更低報酬、更高抽成或更不對等的仲介條件。因為離開核心意味著失去較安全的交易環境與較多元的客群,權力更集中到掌握地點與人脈的中介者手中,剝削更容易加深。
4)社會污名固化:邊陲成為「污名地景」
當城市把定點茶工作者集中到某些地帶,那些地帶會被貼上「髒亂、犯罪、危險」標籤,進一步影響居民、商家與公共投資意願。結果形成惡性循環:區域越被污名化,資源越不願進入;資源越少,問題越容易加劇;問題加劇後,治理者又更有理由加強管制。
5)權利不可見化:難以被統計、難以被服務、難以被倡議
城市治理習慣處理「看得見的」族群:有戶籍、有固定住址、有正式工作、有清楚身份。邊陲化使定點茶工作者更難被接觸,NGO更難提供服務,研究與政策更難掌握實況。最後,她們成為城市裡「存在但不被承認」的人——既被治理,又被排除於治理保護之外。
6)性別不平等再生產:把女性的生存問題轉成道德問題
當政策用道德語言取代結構分析,女性被迫承擔「家庭價值」與「城市形象」的代價。城市核心的潔淨與秩序,建立在某些女性被趕到更危險的地方。這不是治安問題的解決,而是性別不平等的空間化配置。
五、都市治理的矛盾:核心被「淨化」,邊界被「放生」
此現象揭示都市治理的一個深層矛盾:城市宣稱要「安全」,但實作上是把風險集中到治理能見度最低的地方;城市宣稱要「秩序」,但其秩序以不平等為代價;城市宣稱要「公共利益」,但公共利益被等同於「讓中產階級安心」或「讓投資者放心」。
在這種治理邏輯下,「邊陲」成為一種政治技術:把爭議與成本推走即可,至於那裡的人如何生存、如何安全、如何求助,反而不是核心治理的責任。這正是性別空間隔離的關鍵:隔離的不只是人,而是責任。
六、比較視角:從「紅燈區」到「隱形區」的治理轉型
若放在更寬廣的比較視角,許多城市都曾存在某種形式的「集中管理」:如指定區域、特定街廓、或歷史形成的性產業聚落。這些區域在某些時期具有兩面性:一方面可能加深污名與控制;另一方面也可能使服務、救援與公共衛生介入更可行,從業者彼此能形成互助網絡。
然而,近年來更常見的趨勢是:從集中管理轉向「隱形化治理」——不是承認並管理,而是切斷其在公共空間的可見性。結果不是消失,而是移入更分散、隱蔽、風險更高的地帶:旅館化、汽車化、郊區化、網路化。治理看似成功,代價卻由最弱勢者承擔。
七、替代政策:從驅離走向城市正義
若要避免性別空間隔離,城市需要從「道德治理」轉向「權利治理」。以下提出七項可操作的政策方向(不以鼓勵非法為目的,而是以降低傷害、保障基本安全與公共衛生為優先):
1)建立以安全為核心的跨局處機制
警政、社政、衛生、住宅、勞政不應各自為政。任何「取締/清理」行動,都必須伴隨替代資源:安全住宿、危機救援、心理支持、醫療轉介、法律諮詢。否則就是把風險轉移,而非治理。
2)打造低門檻、匿名友善的公共衛生服務
提供可近性高的篩檢、治療與諮商,不以身分與道德審查設門檻。公共衛生的目標是降低風險,而非懲罰。
3)住宅與租屋反歧視:防止以「觀感」為名的排除
推動租屋市場的公平規範、強化社宅與緊急安置、避免社區規約成為變相歧視工具。城市若默許「以污名驅逐」,就等同承認空間隔離是合理的。
4)警政改革:從績效掃蕩轉向暴力預防與被害支持
將資源從「抓人數」轉向「降低暴力與剝削」。建立可安全報案的通道,避免在報案時再度羞辱或懲罰當事人。
5)支持民間互助與外展服務
外展團隊可在邊陲與隱蔽場域接觸到需要協助的人。城市應以合作取代阻礙,並提供穩定資源,而非把NGO當成「收拾善後」的臨時工具。
6)資料治理透明:避免「風險熱區」標記造成制度性歧視
若使用大數據與監視系統,需建立透明、可監督、可申訴的機制,避免把特定族群與區域永久貼上高風險標籤,形成自我實現的排除循環。
7)公共論述轉向:停止把女性當作城市形象的犧牲品
政策溝通不應依賴羞辱與道德恐慌。城市需要承認:任何人都可能因債務、家暴、照護壓力、低薪與住房困境而落入非正式經濟。把問題道德化,只會讓結構性原因更難被看見。
八、結論:真正的「安全城市」不靠把人趕走
定點茶工作者被迫搬遷到邊陲,不是治理成功,而是一種以空間隔離掩蓋社會矛盾的技術。它讓城市核心看似更潔淨,卻把暴力、健康風險與剝削推向資源稀薄的邊界;它讓政治成本下降,卻讓人命成本上升;它讓「秩序」變得好看,卻讓正義變得更遠。
若城市真心追求安全,就必須承認:安全不是「可見性管理」,而是「權利與資源的可近性」。一座值得居住的城市,不應建立在把某些女性推向黑暗角落的代價上。真正的都市治理應當面對結構性貧窮、性別不平等、住房排除與暴力風險的交織,讓任何人——無論其身分、工作形式或社會評價——都能在城市裡得到基本的保護、救援與尊嚴。
「性別空間隔離」提醒我們:城市不是只有道路與建築的集合,它也是責任與倫理的分配。當一座城市選擇把某些人推到邊界,城市也同時把自己的良知推到了邊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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